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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持人:各位網友大家好,歡迎收看影響訪談,坐在我旁邊的這位老人就是展志強老人,老人今年82歲了,就住在咱們云龍山腳下的一棟老房子里,過著柴米油鹽,平平淡淡的退休生活,大家可能想象不到,就是這樣一位普普通通的老人,在50年前為新中國的“兩彈一星”事業做出巨大貢獻,被授予人民功勛稱號。而老人一直守口如瓶,將這些事跡塵封了半個世紀,那今天我們就和展老一起回到那段讓他難忘的歲月,聊聊當年的那些事。

主持人:展老,我知道您是甘肅天水人,當年家里的生活條件是什么樣子?

展志強:我小時候家里很窮,在那鄉下我們家算是最窮的了。吃高粱啊,再好一點就是棒子面。一般就是高粱面,吃點棒子面,能吃點麥子面那就算改善生活了,有時斷糧啦就烤幾個土豆或者蒸幾個土豆,就是這樣子。

我們弟兄幾個在的時候都上山砍柴,今天砍明天去賣柴。父親趕個毛驢在山里馱柴賣柴。這樣的,母親也是個勤勞的婦女,白天黑夜地紡線織布。給我們弄點衣服穿,算很窮的。

主持人:那在資料中看到,您49年離開家鄉是因為被國民黨抓走的。

展志強:我大哥把那保長打了,父親也去打了。

主持人:為什么打保長?

展志強:因為我們弟兄幾個都給他抓兵,你也得抓兵,別人兄弟幾個的,兩個三個你也得抓一個吧,對吧,像我們弟兄,在家弟兄四個全都被抓去當兵。

主持人:都被抓去當兵?

展志強:都抓去當兵,開始我三哥抓去,接著我四哥抓去,這還沒跑回來咧,把我抓去,這個時候,我大哥跑回來了,就剩這一個人了。對吧,弟兄幾個就回來一個,這不是仇恨加深了嗎?所以就打他,我父親也去揍了。

主持人:那打了保長,您大哥和您父親這禍闖的不小吧。

展志強:揍了以后,你想,揍了那人家能饒你嗎,打了就跑了。

主持人:大哥闖禍了。

展志強:闖禍了,大哥跑了我大嫂也不敢在家呆,也跑了,父親就被國民黨抓去坐監獄了。坐監獄那時候我還在縣城,國民黨還沒開走,我就到監獄去看了一次父親。

主持人:那我在您的履歷表中看到,您父親坐了四次監獄。

展志強:我大哥第一次抓去當兵,中間跑回來了,跑了他也不敢回家,這時國民黨就把我父親抓去了,坐牢。不但我父親坐牢,我母親也坐過幾次牢?;褂形胰繅トサ北?,他沒有抓到我三哥,我父親馱著柴經過鄉公所的門口,路過,把我父親就扣留下來,押著坐監獄?!敖心愣擁北?,兒子來把你就放回去?!本駝庋?,又坐牢。我四哥的時候,抓去要去當兵,還是抓不住人,就把老的抓過去,先坐牢,你叫你兒子來才能把你換出去。最后一次就是因為我,我父親坐牢。

主持人:那就是49年8月的時候。

展志強:是這樣。不但我父親坐牢,我母親都坐牢,我母親坐牢的時候,那時候我的妹妹,我記得很清楚,我也比較小是吧,抱著我的妹妹,就把我母親就塞在牢房里去。

主持人:那時候妹妹多大?

展志強:你想她抱著也不過就是兩歲左右吧,我記得很清楚。

主持人:那是49年的幾月份?

展志強:那是幾月份,那是七八月份,大概八月份左右我覺得,掰苞米了嘛。

主持人:那1949年10月全國解放了,也就是說,您當時被國民黨拉壯丁,大概干了兩三個月的時間。

展志強:十月份,你看,也就是兩三個月,就解放了。從老家縣城一直經過陜西、四川,陜西下去就是四川了,到了江油,我是在江油那解放。解放了以后,解放軍部隊就叫我們受了一段時間的教育,就開這個訴苦大會,叫我們訴那個國民黨、舊社會的苦,提高我們的覺悟。

主持人:解放了,家家當時都分了土地,您家里當時分了多少土地,還有其他東西嗎?

展志強:我們按照人口,一個人口分二畝地吧,那時候我父親母親在家,妹妹,還有我四哥,分了幾畝地,還分了一匹地主家的那個馬。

主持人:馬,還有嗎?

展志強:對,就分這些。再就是農具,犁,這是后來我回家去他們給我說的事兒。

主持人:那相比以前的日子,當時那心情?

展志強:那是,以前我們家一畝地都沒有,牛羊更沒有,就是我父親趕著個小毛驢,哪買的起馬。

主持人:確實是一種翻身做主人的感覺。

展志強:對對對,父親解放以后呢,政府就任他為縣的農會主席,掌握全縣的農會,審判批判保長,還有過去做過縣長的這些人,抓回來他就主持大會進行批判。我四哥在解放以后,先前我說他被國民黨抓去當兵,這就是成分好了,他調查清楚了把他送回去,叫他當鄉長,過去當鄉長的是有錢有勢有權的這些人,他在我們鄉里當鄉長,鄉長在咱們這來說就相當于一個區長。

主持人:貧苦農民的兒子展志強,16歲被國民黨抓壯丁,受盡屈辱,1949年解放軍解救了他,展志強加入了解放軍,他受苦受難的家庭也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那展老,當時在解放軍和國民黨部隊中,您覺得有什么不同?

展志強:同志們對我非常的關愛,這個給一雙襪子,那個給雙鞋,這個給個床單,那個捐出一床被子。到了咱們解放軍部隊連隊,我年紀最小,16歲,49年年底,其他那些都是起碼是20歲左右吧,我覺得他們都像親哥哥樣的那么親熱,所以自己覺得到了這么個地方,過去是在地獄,現在是在天堂,干勁十足,什么活我都搶著干。51年練兵,練兵我也是干勁十足,那時候知道了抗美援朝,美國侵略朝鮮,打到鴨綠江邊了。不行!過去咱窮人受苦受難,美國又要打到我們國家來,咱干勁十足,我就練兵。當時我身上還有些病,我根本不在乎,就練兵,帶病練兵,練的很出色,干什么都不怕死不怕累。所以,到最后練兵完,給我記了三等功。在班里,我們班全年都沒有搞過衛生。住在農村,老百姓家里。我就想辦法,你看吃飯,這個飯碗茶缸子等等,吃了,老百姓家就是這樣放著,我就感覺有灰,落灰多,我就抽空找一些材料,做一個很簡單的架子,周圍再自己花錢買點紗布圍起來。這在連隊里我們這個班第一個做了這個玩意,全連推廣,都做。你看樣樣我走在前頭。講衛生,部隊也要疊被子干啥的,弄的整整齊齊的。我被子疊了,再捏,弄的很整齊,全班都弄,全連又從我班又推廣衛生,這個叫內務,很整齊,又推廣到全連都來看看這個班是怎么做的。

主持人:那時候展老表現的很積極啊,那用現在的話說,創新意識也很強。

展志強:干什么我都是想點子,為大伙兒多做點好事,就這樣的。所以不是立功,就是學習模范,還是練兵模范我都有。

主持人:那在部隊呆了兩年時間,當時就有人到部隊招空軍飛行員了。

展志強:要抗美援朝嘛,招飛行員,就全師全團普遍的都要去檢查。

主持人:都檢查哪些方面?

展志強:檢查眼、口腔、鼻腔,還有聽聽你這個內臟怎么樣等等的。

主持人:當時入選了幾個?

展志強:一個,我們一個團就檢查到最后就一個,一個團就一兩千人。

主持人:您是全團里唯一一個通過檢查的?

展志強:我這個團就我一個,還有一個師組很多個地方。比方說,有一個師,徐州可能組一個團,蕭縣可能組一個團,可能在商丘組一個團。這幾個團當中我記得就檢查兩三個人。然后就到11月通知,這幾個人再一塊從天水坐火車到了西安。到西安的時候,正好西北的,甘肅、新疆、青海、陜西都集中在西北大旅社,我記得有二三十個人住在一個大旅社,每天住西安大旅社到西安醫院去檢查。住了個把月,檢查好幾次,幾十個人又刷下去一些,還剩那么十來個人。到了52年底,西安都下大雪了,通知我們車票都買好了,去長春,東北長春。那是預校,預校就是把全國的這些檢查上合格的,送到那,集中起來,再學文化,學政治。航校要是要人呢,你派人到這兒來,看檔案,你來選,一般的是50個或60個人,我記得好像是50人,上一學期。再到五幾年,53年的5月份,在那呆了不到半年,石家莊來人,帶了50人,帶到石家莊,我就在那繼續學習。學了三年,理論在石家莊學,初級教練機在太原學,中級教練機又回到河北高城,高級教練機又回到石家莊校部,我在的那個團,就在這畢業。

主持人:那當年學習了哪些機型呢,你還記得嗎?

展志強:初級教練機和中級教練機都是雅克,初級教練機是雅克18,中級教練機是雅克11,高級教練機是烏米格15,烏米格15性能跟這個米格15都是一樣的。它只是前后兩個艙,后頭是教員,前頭是學員。

主持人:那身體上估計沒什么問題,不過當年您只讀過不到兩年的書,現在要成為一名飛行員,學習上得相當吃力吧。

展志強:相當困難,剛開始呢,我不是在連隊里就學了那么一年的文化嗎,“b”、“p”、“m”、“f”這你知道這個叫漢語拼音。就是那學的認識幾個字,你想,還連接不起來看文章。所以學理論的時候相當困難。

主持人:那怎么個困難法呢?

展志強:困難到什么程度呢,教員在那個黑板上,那個時侯教材啊,不可能像現在這樣,比方說,開會,一人發一個教材,對吧。只有一本教材,教員在黑板上唰唰唰寫,給我們每人發個筆記本,叫你自己記。教員寫第一行字,第三行寫完啦,我還沒寫一個字,看一個字,寫一個字,看一個字。寫了還沒幾個字呢,人家上頭擦了,接著在底下寫,寫滿了又接著上,喔,我這完啦。

主持人:那怎么辦呢?

展志強:接不上啦,我就只有看著,你再寫,這前頭沒有了接不上了,對吧,等著吧。寫完了以后,那比方說,咱一個班的,你的文化程度稍高點,或者是小學畢業,或者初中生,對吧,還能把它都能寫下來。好,到下課回去了,中午你趕快幫我抄,下午歇了課,晚上你趕快抄。不但你幫我抄,你還得輔導我,這講的什么課啊,你寫的我還不一定完全還能認識。你再給我念著輔導我,就這樣學。

主持人:那戰友之間,您處于什么程度?算不算比較差的程度?就是基礎。

展志強:我可能在班里是屬于第一差的那個沒文化的人。別人孬好小學畢業啦,初中生啊,是吧,這樣的,我這根本就是不行。有時候聽教員講,還不一定聽的很懂,就那樣的。

主持人:那您當年學習的那些內容,現在還有沒有印象比較深刻的嗎?

展志強:印象深的就有個東西,死背。磁電機怎么發電呢?一對磁鐵轉子在轉,這你懂的,S,N極,以前哪懂得這些,這在這地方學,N極,S極在轉,感應了一級線圈,產生低壓電,經過斷續器,送到高壓導電棒,去到電子把火點。這就是我記得最牢的,這個時候學磁電機的這個。

主持人:這么多年過去了,依然在您的記憶中特別特別的深。

展志強:因為這個東西,看不著,你說電,電在哪的?看不著摸不著。說起這個,我還想起來,那時候我不是當電話員嘛,是吧。我們班的那老同志也都熟悉了,有一次,我們是看總機的電話員,上頭呢電線上掛著一個鐵絲,我根本不懂的,他說,你摸摸這個。我摸這個,他把總機上那個一搖,嗡嗡,唔,我的天。

主持人:嚇壞了。

展志強:就是那個電啊,觸到我身上來了,但是它不會傷著人的。噢,我知道這個電就是這樣的,看不著,摸不著,就是傷人。

主持人:歡迎繼續收看淮海網影響訪談,我們今天邀請的訪談嘉賓,是參與過新中國“兩彈一星”事業的人民功勛飛行員,展志強老人。在收看訪談的同時呢,歡迎各位網友在互動區給我們留言,我瀏覽了一下網友們提來的問題,有一些網友就問到,當時國家物質條件非常匱乏,你們飛行員都吃些什么,住的怎么樣?

展志強:那相當優越。

主持人:非常不錯的吧。

展志強:相當優越。

主持人:都吃什么???

展志強:住的咧,就是那個鋼絲床,是上層下層,我住在上層。這個吃的呢,換成現在大概當于250塊錢一個人一天的標準,那時候,53年那時候就是,一個人一天的生活費是2元5,天天都有水果、湯、牛奶、咖啡。

主持人:那會兒有咖啡???

展志強:有。一天是十個菜,早上兩個菜,中午四個菜。中午四個晚上四個,都是小碟,你直接有四個碟,一天十樣,十個菜不一樣。

主持人:在這個學習的過程當中,不斷的有學員被淘汰,因為學習不努力啊,因為其他的一些原因。到畢業的時候,當時是50多個學員入校,然后到畢業的時候還剩多少?

展志強:還剩27個人。

主持人:27個人,淘汰了近一半人。

展志強:嗯,一半人,對。

主持人:那您在這27個人當中,應該是屬于中上游的。

展志強:對?;褂形說?,這就是在訓練當中,飛這個高級教練機的時候,打地靶。

主持人:這就是您在三年級時候學習的高級教練機。

展志強:對對對,他單飛的時候,在這個地靶射擊的時候就鉆進去了。要不是我們那一期,全班啊,我們是八期一班,全班畢業是安全的,最后,地靶射擊出問題了。

主持人:出問題了。

展志強:要是沒有出這個事的話,每人會發一本這個毛澤東選集。結果這出了個事,就不安全了,就沒有發毛澤東選集。

主持人:我看您的一些資料當中,就是在您畢業的時候可能還有學員只會簡單的起飛降落,而您已經掌握了當時非常高難度的一些,像什么大盤旋之類的一些高難度動作。

展志強:對,我飛初級教練機的時候,對吧,由于我刻苦學習,本來我是第一名要放單飛,就是教員帶我,在全班,就這一期學員當中。本來那天啊,要是天氣好,我飛不影響,我是第一名放單飛的。

主持人:第一個放單飛。

展志強:結果正好碰上那天,這個就像咱們徐州經常霧氣蒙蒙的,前頭看不到東西,我一起飛,飛機方向偏了,第二天不能放單飛了。結果又把我往后放了放,又多飛了幾個起落。這樣的,要不是我就第一個放單飛。

主持人:因為天氣的原因,天公不作美。

展志強:對,你畢竟是個學員,經驗還是不充足的,對不對。

主持人:嗯。在航校的三年時間里,只讀過不到兩年書的展志強,通過艱苦的學習,系統的掌握了航飛理論知識和飛行技術,成為了一名優秀的空軍駕駛員,并加入了中國共產黨。但讓人想不到的是,他并沒有如愿成為一名殲擊機駕駛員。而是被分到了當時駐扎在徐州的空軍13師,駕駛運輸機。那展老,當時您的成績那么好,為什么會分到徐州駕駛運輸機呢,以您的技術,駕駛殲擊機應該沒有問題的。

展志強:為什么畢業都是一塊畢業的,為什么又把我分到這個13師呢?人家有飛殲擊機,我飛這個飛機呢?因為當時,經常體檢,在航校的時候經常體檢。一年半年查一次,你身體變化要是不行的話就趁早刷下去。訓練了半天費了半天勁,最后畢業了身體不行,淘汰了,那國家就浪費錢財了。我每次檢查,這個肝上有個指甲這么大的黑的,鈣化吧。每次一檢查,到最后,大夫說,你留下來吧。就把我留下來,再復查一次,復查一次再看,還是有這個,但是,飛行的時候我又沒任何感覺。畢業了,一直到畢業我身體都很好,在航校的時候,鍛煉、訓練場上,鍛煉身體,我都是樣樣都好。單雙杠、吊環、旋體、滾輪,現在要有滾輪,我可以給你表演,就像雜技團樣的,咱們這么大的演播室,我可以這樣的轉,就是橫著轉,這樣轉,一般人不行。

主持人:現在依然可以嗎?

展志強:我覺得我還敢做,因為這個動作非常難做,他兩個滾輪,只有一個滾輪在地上轉。

主持人:那您到了空軍13師主要做什么工作呢?

展志強:開始換機種嘛,一個月就學會了,就學這個。然后什么都干,空投救災,你聽說過那個什么邯鄲地震,救災,人工降雨。過去還不是現在打炮這個人工降雨,我飛機上裝的是干冰。干冰你反正知道,就像凍的冰。我看過,裝在飛機上,把飛機改裝,屁股后面挖個洞。然后飛機在云彩里頭飛灑那個,打開它就在里頭飛灑,然后馬上溫度更降低,就下雨了,這樣的。57年、58年大煉鋼鐵,還運鋼鐵。有時運這個機器,飛機從這個地方運到那個地方。反正什么都拉,聽那個總參的調度。給你個電話,13師派幾架飛機干啥。

主持人:時間到了1964年的5月,展老和他的戰友們接到了一項神秘的任務,而就是這個任務對展老來說意義非凡,展老,給我們聊聊當時的情況吧。

展志強:這是我們大隊長去到北京接受任務。當時他走的時候都沒給我們說過,回來以后我們這個機組是重新組編的。這個要求條件是很高的,組織紀律性啊,思想品德啊,技術等等。重組了,比方說,張三他是通訊的,李四他是領航的,我是飛行的,對吧,大隊長也是飛行的,還有機械師。這些人都是從平常的這個大隊的表現各個方面選出來的。

主持人:最優秀的。

展志強:最優秀的選拔,組成那么兩個機組。他(大隊長)從北京接受任務回來跟我說,我們接受一次特殊任務。特殊到什么程度?不是很明確的執行什么,就特殊任務,叫我們干啥就干啥,飛到烏魯木齊。

主持人:服從命令聽指揮。

展志強:聽指揮。

主持人:那當時這項任務的保密程度有多高?

展志強:這個任務,保密是相當嚴格的。到了那,空軍保衛部有個副部長,大校,還有我到新疆、蘭州,都屬于蘭州軍區。新疆都屬于蘭州軍區領導,蘭州保衛處去了一個副處長,少校,成天就跟著我們。除了交代任務,成天強調你們執行任務看到什么都不能對家里寫信,也不能對外人講。就看在眼里,記在心里,爛在肚子里,帶進棺材里。你看多嚴格,所以這個天天講啊。飛機上,比方說從北京從全國各地往那拉些什么東西,你們盡管拉不要問裝的什么東西。

主持人:不要問裝的什么東西。

展志強:對對對。

主持人:那后來在執行任務當中,您知道裝的什么東西嗎?

展志強:也不知道,因為都是精制的,就像,我的印象就像五花瓣(核武器標識)裝的,外頭封著的,也不寫什么事。專門人家還用那個押運的。飛機你只要上哪去拉東西,都有一個押運員,那個押運員我記得是個參謀,就是這樣。

主持人:就等于各個工種各司其職。

展志強:對,就是這樣。

主持人:你做好你這個飛機運輸的這項工作。

展志強:你不要問別的什么事,人家裝什么,你拉著走就行,就這樣的。飛了半年多,我都不知道拉的什么東西。到最后了,說這個原子彈爆炸,噢,我才知道弄了半天拉的都是原材料。

主持人:嗯,那當時對于這個執行任務過程當中,對于飛行的要求那是相當高的。

展志強:嗯,相當高的,飛點東西呢,震蕩還不能超過2.5。

主持人:震蕩不超過2.5,這是一個什么樣的概念?

展志強:就是飛機這個顛簸。

主持人:震蕩,噢。

展志強:就像咱們做心電圖的那個,曲線這樣的,是吧。飛行的時候,你每次飛完過后,我都不知道的,后來人家上頭裝的那個玩意,人家一看你今天飛的這個東西,顛簸震波有多大。

主持人:不能超過2.5,那您始終都是在這個波動范圍內。

展志強:對,在范圍之內,所以要求飛機起飛,放一杯水在飛機上都不晃蕩。落地也是如此,要輕輕的,所以頭前說了,技術也是一個很重要的要求啊。

主持人:是,相當重要。

展志強:就這樣,你想我們大隊長飛,他在左面,我在右面,到什么程度該拉點桿,我看到拉的不夠,再帶點,再帶點,再帶點就是這樣,手這樣端著,這樣拉一下,飛機就輕輕的落地。

主持人:這一次特殊的運輸任務持續了半年時間,1964年10月中旬,部隊召開了表彰大會,展老和他的戰友們被授予集體一等功。兩天后,一次震驚世界的爆炸發生了。展老,當時您被授予集體一等功,您知道是什么原因嗎?

展志強:當時我還不知道。

主持人:還不知道呢。

展志強:執行完任務以后,回到部隊,我記得很清楚,開這個大會的時候,我們團長上臺講話,說我們這次的任務完成的很出色,軍委很滿意,在試驗基地就授我們集體一等功,他們很滿意,給我們集體一等功。

主持人:那后來是怎么知道的呢。

展志強:10月16號下午3點的時候,我們這個機組在馬蘭機場待命。我們住在這個地方,我覺得是北邊,那個爆炸的是在南邊,離這300公里。我們在機場待命,一切都準備好了,300公里之外原子彈爆炸的時候,這邊就看到火光,300公里啊。

主持人:300公里以外,當時您看到那個情景是什么樣的?

展志強:開始升起來的時候是這樣,然后是紅的,紅的升起來以后到一定的高度的時候,就看著這樣,從中間這樣往里頭翻滾,紅的。這紅的然后就慢慢變成這個白的煙霧。

主持人:我記得小時候看一些電影的時候,好像在電影在電影放映之前,大概都有這樣一段紀錄片,好像記錄過這個過程。

展志強:爆炸完了,到下午的時候,爆炸完時,我說的另外一個機組,他們負責取樣。

主持人:您在這次過程當中是執行什么樣的任務呢?

展志強:我們待命著。他取樣下來以后,我們這個機組又得把這個取的樣品送到北京去。

主持人:送往北京。

展志強:是這樣的。

主持人:那這個對于速度啊,對于時間要求也很嚴格。

展志強:很嚴的,當天到下午爆炸完然后我們才起飛,到那個羅布泊湖,然后那不是都準備好了嘛,裝上飛機,我們裝上這個飛機,當天運不到北京。我記得很清楚,第一天就飛到那個吐魯番機場落地,已經天很黑了,住了一晚上,第二天早上又是天不亮,早上起來又接著飛,飛到酒泉機場。那是14號,對外不知道,就知道酒泉機場。從那又起飛,飛到武威,武威又加油,這時到中午了,吃中午飯,加了油,然后再飛臨汾,臨汾再加油,加了油就直飛北京南苑,那已經到幾點多了,我覺得那是八點多吧,九點。你看,飛了整整一天,天不亮飛到天黑。

主持人:好的,展老,那今天參與我們節目的網友特別多,其中有一個網友問到這樣一個問題,執行運輸任務的半年時間里,按要求是不能和家人說的。那您和家人這半年沒有聯系,家人不著急嗎?那展老,當時您結婚了嗎?

展志強:結婚了,那是64年了,我是59年底結婚的。走的時候跟我們交代不是特殊任務嘛!

主持人:特殊任務。

展志強:不能互相聯系。我也不知道時間長短,她更不知道。這就不能寫信,整整半年,任務完全完成了才回來。我記得回來時也就是十月份完成了以后,才回來,對吧。我覺得這半年沒寫信,也沒見面,是吧,家里帶小孩都是她,什么都是她,虧待了這個妻子,在烏魯木齊也就是休息放假的時候,使點錢給她買了一套,新疆出毛線對吧,毛衣毛褲,覺得回去嘛,這怎么說呢?

主持人:給妻子帶份禮物,表達一下歉意。

展志強:對,沒有想到的是,回到家里,我把這給她的時候,她沒理解這個我在外面執行任務的情況。大發脾氣,怨我,“我當你死了呢?!備拿戮退ぴ詰厴?,大發脾氣,罵一通,“也不寫個信,這么長時間我當你死了!”你看,就這樣的。

主持人:是。

展志強:但是我只能受委屈,我什么都不能講,不能說,我執行任務不能給你講或者不能給你寫信,我就說,太忙了,對不對。只能這樣說,沒辦法給你寫信,好說歹說的,反正就是這樣就慢慢過去了。

主持人:那原子彈運輸任務,您出色完成了,兩年之后您又接到了一項特殊的任務。

展志強:這次是又換了人了,又換了一個大隊長,我跟他飛。這次,就是執行任務的時候,已經知道了我們這次是取樣,在地面我們進行了多次的演練,飛機這次就直接飛到這個羅布泊湖,在那待命。每天根據實際情況演練,我又在地面做了這個模型。這個模型,就是地下弄個柱子,上頭弄那個竹子,鐵絲,弄些拐來拐去的這個,上頭貼上小紙條,拿上這個小飛機,就這樣演練。拿這個飛機,就是像老百姓犁地這樣的,這樣鉆著摸過去,這樣鉆過來,再鉆過去,再鉆過來,每天演練。

主持人:模擬在天空飛行的這樣一個狀態。

展志強:對。這是演練一段時間,這時人家氫彈爆炸的都準備好了,我們這也準備好了。隨時準備起飛。一天通知,明天幾點鐘起飛,到了第二天早上也是天不亮起來,你想要飛好幾個小時,就吃點早餐。那羅布泊湖都是帳篷啊,在帳篷里頭做飯,做一點飯吃。吃了飯往機場走,那個風沙啊,那簡直是,打在臉上都疼,就這樣的,我心里在想今天可能是叫我們演練。吃了飯往機場走,正著走,沒法走,我記得很清楚,就倒退著,我們走到機場去。沙子打在背上,就是倒退著走到機場,走到飛機底下,鉆飛機底下了,到了還沒看到飛機,其實已經到飛機底下了。一方面天黑,一方面刮這個風沙,還得做飛機準備啊,檢查飛機,各個方面,飛機擋輪擋,再把輪擋解開,什么等等的。我檢查飛機,飛機檢查完了,一切都準備好。飛機各個活動的地方有甲板,我得把甲板取掉,都看的清楚,不能漏掉一個。檢查好了以后,風停了,我也感到這個怪神秘的,怎么先刮這么大的風,這就停了?這起飛時間也到了,就真的起飛了。起飛了以后,就一直往北飛,我說的那個馬蘭,300公里,這斜著往上飛,飛到馬蘭上空,再飛回來,就是還是上升,我們飛機不可能像殲擊機一樣,一拉就上去了,然后這樣慢慢再爬高,這都是計算好的,飛多遠,然后再拐回來,到這個爆炸的地方。

主持人:是相吻合的,經過無數次的這個演練之后,要在爆炸之后多少時間內進入?

展志強:幾秒鐘,就是這樣的。到最后爬高,到這個爆炸位置的時候啊,那簡直就爬不上去了。

主持人:為什么?

展志強:就是說飛機的勁使到頭了。

主持人:那您當時執行的是爆炸后的取樣任務,那當您開著飛機沖進蘑菇云的時候,肯定會有輻射,那當時有什么樣的?;ご朧┞??

展志強:在這取樣之前,要我們演練穿那個防護服,就是那個防化兵穿的,就像雨衣一樣的。這一說你知道,褲子上身套著一塊,褲子跟上身連著的,穿上上飛機時,操縱各方面的都不方便、笨重。面罩什么呢,你可能也看過防化兵的面罩,這么長,我說像個豬嘴,過去經常說,這樣噘著。這也沒法飛行,沒法操縱飛機,演練幾次,這都不行,咱也沒有先進的防化的這個那個,最后你猜穿什么?穿醫務大褂。

主持人:白大褂?

展志強:白大褂,就這樣飛行。

主持人:穿這樣的衣服就去執行這項任務啦?

展志強:對,就穿著這玩意。這邊呢,過去我們平時飛高原的時候,就是飛機上本身有這個設備,就戴我們自己原來的,就這些防護的東西。穿蘑菇云的時候,這個身上掛一支就像鋼筆一樣的東西。當時我也不懂,我說還每人給一支鋼筆掛在這,完全和鋼筆一樣,但是我不懂得。到取樣回來以后,下來人家第一步先把你鋼筆拿下來, 一看,人家懂這個,一看你身上受γ射線是多少,2.5,這個范圍之內,那么大概是多少,三個以上可能就是說厲害了,我是2.5嘛,三個,反正差不多都是那樣的。

主持人:當時在執行的這一天,在飛機起飛之前,云開了,天晴了,任務在這個時間段應該開始執行了。那在起飛之前要我想象應該是很悲壯的一種心理吧,這個任務也有可能就會有去無回呢,當時是一個什么心理狀態。

展志強:有這個精神和思想準備。在執行這任務之前,我們都是為了國防建設,就是犧牲自己生命,也是覺得光榮。我們國家強大了,敵人美帝國主義,再也不敢對我們動不動就動武,侵略中國。在上機之前都是交過黨費的,都是準備過犧牲自己生命。

主持人:那時候,除了交黨費之外,有沒有想著給家人留一封信呢?

展志強:沒有,為什么你想想,都說過這個四不準。就是這樣的,但是呢這個即便犧牲了,領導組織上會處理好這件事的。所以說就根本沒有考慮過上機會不會活著回來的,沒有想過這樣的。思想早就做好了準備。但是我們還做好了準備,有去有回。

主持人:完成這個任務。

展志強:完成這個任務。不能說,光犧牲了,我們試驗也失敗了,啥也沒得到。是這樣想的。

主持人:那在這個飛行,您剛才說在飛行過程中要走S形。

展志強:對,S形。

主持人:要在規定的時間內爬升到一定的高度。

展志強:這都是計算好的,比方說,這個轟炸機在上頭空投,在這個八千米的時候爆炸。在這時候我們的飛行應該在什么位置,都是計算好的。假設要提前投彈,飛機要減速。比方說,我們的飛機是飛260公里的速度,我們減到250公里。往后延長點,發現要遲到了就加點速。把時間往前趕一點,正好到一定距離的時候。我記得很清楚,它就報信號了。準備起爆9、8、7、6、5、4、3、2、1起爆。我們的飛機位置很準的,計算好的。

主持人:那您剛才說到沒有什么防護裝置就飛往那塊蘑菇云了,那飛的過程當中,那亮光什么的會不會對眼睛。

展志強:在爆炸之前聽到這個信號,就把這個窗簾拉下來,就像我們的窗簾,飛機前頭拉上。

主持人:什么也看不見,那就等于在盲飛啊。

展志強:但是知道這個方向,對準這個方向,就往這飛。

主持人:無數次精確的演練,已經能夠在盲飛的狀態下,也能夠準確的達到這個目的地。

展志強:就是這樣的,因為進入爆炸區域的時候,已經對著它了,航向什么都是對好的。

主持人:那進入蘑菇云之后取樣的過程是怎樣的呢?

展志強:取樣的時候呢,我記得是它爆炸完了,什么時候我們才能進?就是在這個紅的火光沒有了,你才能進去,那個要是有火光進去,它還在翻滾著呢。

主持人:那相當危險。

展志強:力量相當大。那火光沒有了,它雖然還在翻滾,它是像云彩一樣的。這樣我們就鉆進去。我記得鉆了幾個來回,大概是兩個來回。

主持人:是取它的氣體嗎?

展志強:實際我們眼睛是看不到的。它的那個銅桶,我覺得這么大,大概有兩米長還是一米多長,前頭就像馬蜂窩樣的,這你就知道了。就這樣的,在往前飛。

主持人:飛的過程中,它就裝進這個桶里了。

展志強:對,就像咱們現在有霧的天氣,就像鉆在云霧里頭,就這些空氣,空氣里頭有灰塵,吸收好了以后就運著飛走了。

主持人:幾個來回之后,差不多估計也裝到規定的量了,然后就是完成任務了。

展志強:從哪起飛呢,就不是在哪落地,就飛到馬蘭。

主持人:那去完成這項,就您一架飛機嗎?

展志強:對。

主持人:那就您這一架飛機去完成這項任務?

展志強:對,這次就我們這架飛機。

主持人:然后成功完成這項任務之后就回到馬蘭。

展志強:我是從羅布泊湖起飛的,你看,起飛再飛著去,取了樣又飛著到這里來,幾個小時。

主持人:這大概經歷多長時間?

展志強:我覺得,從這飛到這得一個多小時,這里飛到這又是一個多小時,再來回轉,從這又飛到這一個多小時,我覺得四個小時。

主持人:這個過程得相當不容易,也經歷了不小的一個挑戰。

展志強:下了飛機以后,我們要換的衣服,都放在這邊,下了飛機,我看到就剛一下飛機,那個消防就拉著水槍就洗飛機,給飛機洗澡,先把表面的γ那些都沖沖,像灰土一樣的。然后他們就卸那個取樣的銅桶,我們下來提著包。就那個試驗場地,機場旁邊就有澡堂子,專門是下來去洗澡的,提著包到澡堂子洗了澡。洗了澡,那個醫院的車子就在等著了。上了汽車就拉到醫院,療養一個月就在當地。療養一個月,這一個月當中,過幾天給你檢查檢查身體,γ射線怎么樣?消失怎么樣?

主持人:各位網友歡迎繼續收看影響訪談。剛才我和展老交流了他在我國“兩彈一星”事業當中。他參與這項工作當中的一些故事,在我們節目當中,我們還有幸請到了展老的幾位家人,這位是展老的女兒展影女士,您好。

展影:您好。

主持人:歡迎您來到現場,這旁邊的兩個年輕人,我想還是由展女士您來介紹吧。

展影:這是我哥哥的孩子,展翔。

主持人:展翔,是飛翔的翔嗎?

展影:對,飛翔的翔,它的寓意就是因為他爺爺開過飛機。

主持人:是飛行員。

展女士:對,飛行員,所以說有這種意思,飛翔在空中。這個是王漢,我的兒子。

主持人:王漢,哪個漢呢?

展影:因為我家有兩個兒子,雙胞胎嘛,叫王霄、王漢。兩個字霄漢。在毛主席詩詞中不是這樣的嘛,氣沖霄漢也是高空的意思。也是有對爺爺從事過這個事業的繼承。其寓意也是高空,王霄王漢,這個是王漢。

主持人:歡迎各位來到我們節目現場。展大姐當時在您的印象當中,在您小時候,父親好像極少顧家的。他總是在外執行各種各樣的飛行任務,在您的印象當中,父親是一個什么樣的形象呢?

展影:我父親每一年來家很少,一年只來一次。一次很短暫,就這樣幾天或者十來天,探親假。我就覺得好像跟父親陪伴的時間很少,還沒幾天他就該回去了。每一次回來吧,我就好纏著父親,纏著他講故事。然后呢,還有一項內容就是陪著父親一起看他的戰友,在徐州犧牲的兩個戰友,兩個遺孀,兩個戰友犧牲了,他們的遺孀還留在徐州。

主持人:這也是每年父親回來必做的一件事。

展影:必做的一件事情,他兩個戰友都犧牲了嘛。小時候不知道,光知道他是飛行員,做什么不知道,就是現在才知道參加兩彈一星,曾經參加兩彈一星這種飛行工作。當時就光知道他忙,一年只見著幾天,就這樣。

主持人:那您剛才提到知道兩彈一星,父親參與這項事業,那是什么時間知道這件事的?

展影:那是2012年。

主持人:2012年,距離現在也就不到兩年的時間啊。

展影:對,就是那一年錢學森的愛人去世。他在那看報紙,我就說了一句,我說錢學森愛人很漂亮,還是歌唱家,搞音樂的。我父親就說,我曾和錢學森在一起共事過。我說爸你什么時候跟他一起共事過?

主持人:當時很驚訝吧?

展影:很驚訝,我就想上跟前問一下,我說爸你什么時候跟錢學森一起共事過?在我們心目當中,錢學森是科學家,很了不起的,沒想到我的父親能跟他在一起共事。我就想上跟前問問,這樣父親才給我說起他參加兩彈一星的工作。

主持人:在2012年之前家人一點都不知道?

展影:一點都不知道,光知道他是飛行員,他從來一次都不露出來。我們家人沒一個知道的。40年揭秘,像他的同事,共事過的,04年已經在網上寫文章了。但是我父親還堅守著,還堅守著這個秘密,國家機密。就是看在眼里,記在心里,爛在肚子里,帶進棺材里。就是這樣,要不是這一句話,我也不知道我父親參加兩彈一星,所以說當時我也感到很驚訝。

主持人:同時還很自豪。

展影:很自豪。所以說,我說你早給我說,我不管是在同事還是在同學跟前,我有這樣的父親,我就很驕傲。現在我也是,我知道以后,不管是同事見面還是同學見面,我就給他說,我父親是參加兩彈一星的飛行員,是受過毛主席接見過的。

主持人:展翔、王漢,當時第一時間知道的爺爺這個英雄事跡之后。你們當時的反應是什么?

王漢:你先說。

展翔:挺驚訝的。

主持人:挺驚訝的,你覺得是不是有點難以置信。

展翔:對,因為小得時候,爺爺經常給我講這個當兵的故事,他的經歷,但是沒提到過這個。

主持人:這段經歷只字未提。

展翔:嗯,對,是的。

主持人:那王漢呢?

王漢:當時我在實驗室,然后那天早上我媽給我打電話,說的是爺爺是搞過原子彈的,然后因為以前我在交大讀書,錢學森是交大的校友,然后我們大家就是對錢學森的歷史很熟悉,當時我媽給我說這個事情。我說,呦,這事了不得。然后我就上網搜了一下,那時是揚子晚報還是哪家報紙,我記不住了,上邊有我爺爺的這個消息。一字不落的仔細看了一遍,激情澎湃。然后就把當時那個鏈接什么的轉載給我們的同學,還有一些老師啊之類的,這樣看,非常的激動。

主持人:給同學們和老師們得好好說道說道這件事,太驕傲自豪。

展影:我也是的,我馬上給我的同學都傳,網上馬上要播了,你到這個時間要看,我的父親是參加兩彈一星的飛行員,他們就發微信,都點贊。你有這么偉大的父親,了不起的父親。父親每一次回來也都是給我們進行正面的教育,正能量,要好好學習,聽老師話,多學點本事,就是這樣的,進行這方面教育。因為他習慣做一個好戰士,不管是在工作當中,我父親不管在哪里都是任勞任怨,兢兢業業,他的這個傳統也教育我們姊妹三個,也都是這樣的,就是要干一行,愛一行,要干什么就干好什么,干工作,就是這樣?;褂幸桓?,雖然說我們后來在工作當中,雖然說單位都下崗了,但是我們姊妹三個都是自立自強的人,就是自己想辦法不給國家添麻煩。因為我父親他就是這樣的,不論何時不給政府添麻煩,自己想辦法,解決自己的困難,不向黨伸手,就一直是這樣。

主持人:展老,您從部隊復員到地方的時候那是1975年的時候,那時候回到地方做什么工作呢?

展志強:回地方以后就在工廠里,在車間干了個把月,叫我到勞工科??悸塹講慷癰障呂?,機械這些還都是不熟悉,另外這個勞工科一個工作崗位也需要人,多少的老同志都沒要,就叫我去干。干什么,那時候實行糧票,廠子工人的糧票,都由我去糧食局去領,發放到每個工人的手里。

主持人:那就相當于辦事員。

展志強:辦事員,還要管全廠兩千多人的衣服,就是勞保衣服。這就交給我來辦。

展影:其實在這之前呢,他在復員的時候,上級也給他安排到三院當書記兼院長,但是我父親說,我到一個平凡的崗位上,做一個工人就行了。我對醫學方面呢不太了解,不熟悉,我還是干點機械方面的,稍微有一些相關的,他開飛機,畢竟有點機械方面的知識多一點,所以就到了,原來叫徐州機械廠,放棄了院長兼黨委書記這個安排。

主持人:在我們現代人看來,在當時已經是榮立過一等功的人民功臣,多高大的一個形象,那就愿意俯下身子來,到工廠里,最基層做起。

展影:是這樣,其實他是這樣做,也是要求我們姊妹三個也是這樣的,所以說現在呢,我們都是,也是在機械行業方面自力更生。然后也教育自己的孩子,也都是要自強,我的孩子呢,這是我侄子,現在也是干機械行業。我的兒子呢,也是從清華畢業的,也是學的機械。

主持人:那王漢,我想問一句當時爺爺可能也告訴過你,當時只讀過不到兩年的書,然后若干年之后,就成為了這個特別讓人欽佩的空軍飛行員。你覺得這個過程是不是難以置信呢?

王漢:不可思議,因為他開飛機,在我還沒有上大學的時候,他給我說他以前學過這些流體力學,學過空氣動力學,然后學過這些力學啊之類的東西,我當時沒有概念。后來當我自己上大學了,學這些東西了之后,覺得很驚訝,因為那些東西我們會花一個學期或者兩個學期學完的課程,他們那個時候就是在短短的半年或幾個月時間內把這些課程完成了,還要去上機實操。對于我自己來講,當時就覺得,如果讓我來干這個事情的話,這是一個不小的挑戰。

主持人:展老,您的同期的戰友很多已經都離開人世了,您可能也因此,比如說可能頭發要白的比平常人要早的多,也許身體里會有其他的一些潛在的影響,那說到這樣的一個話題,你想到這些您后悔過嗎?

展志強:沒有!

主持人:從來沒有?

展志強:從來沒有!我一直都很樂觀,啥事都沒放在心上,在山上鍛煉的好多人,有時候都看了報紙都說,老展,展師傅,你太虧了,為國家國防事業做了那么大的貢獻,待遇就那么點,你現在還是這個樣子,那么樂觀。

主持人:您怎么說?

展志強:我說,作為一個軍人,一個國家的公民來說,為國家國防事業做點貢獻,這是應該的。對我來說,能參加這樣的兩彈一星的工作,我感到非常的榮幸,非常的高興。至于待遇,我根本就沒想過那些事,這是黨給我的這么多待遇,說明我的貢獻就這么大。這我已經很滿足了,我從來就不想。我說這待遇是黨給我的待遇,我現在兩、三千塊,也是足夠了,能吃飯,兒孫滿堂,都過著很幸福的生活。

主持人:就知足了。

展志強:我覺得很足。你看他們,我的大兒子下崗下來,保險公司,這也是也算可以,月月開工資。二的,也開廠子,這個閨女閨女婿也開廠子,都過得很好,我覺得很幸福,我也不需要他們的,他們也不需要我的,都過得很好。

主持人:我看著老人年輕時的一張照片,是不是特別的帥,老人居然說,我現在丑了,不如年輕時候帥。特別知足,特別風趣,特別可愛的一位老人。我們也祝愿展老身體健康,健康長壽。好的,感謝各位收看我們的影響訪談,也非常感謝各位嘉賓來到我們的現場。各位網友再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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